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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谈叶圣陶之“预习”说
新课程改革的一大重心是教学方法的变革。自主学习、合作学习、探究学习等一系列新型学习方式被大力倡导,在其背后起支撑作用的乃是一个核心理念,即把课堂还给学生,重现学生的学习者主体地位。而一些在传统语文课堂中曾经得到普遍应用的方法或策略,似乎正在淡出我们的视线,比如说预习。表面看来,我们并没有抛弃预习的传统,新课开授之前,也照例会给学生布置预习任务。然而,大多数语文老师布置的预习任务,似乎仅限于要求学生通读课文,疏通字词,了解大意;同时由于缺少有力的督导措施,使得学生对预习质量也不甚重视,往往敷衍了事,只在课堂正式教学阶段才真正投入自己的注意力。有多少人曾经思考过:预习活动在学生的整个语文学习过程中究竟占据怎样的地位?预习情况的好坏与语文课堂学生主体性的发挥存在怎样的关系?怎样的预习任务才真正有利于学生的语文学习?
事实上,某些貌似没有新意的学习策略或方法之所以还能有着长久的生命力,恰恰正是因为它们吻合最本质的学习规律。叶圣陶先生的教育文稿中,有不少关于“预习”的精辟见解,读之令人惊觉:我们只保留了传统的形式,却未领悟到其中的精髓,未明了传统与当下的紧密联系——预习之道,与当前大力提倡的“以学生为主体”的学习观高度一致,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决定学生在语文课堂上的主体性学习活动成败与否的关键因素。
从1940年发表《六年一贯制中学国文课程标准》起,叶圣陶先生就反复倡议在语文学习中落实学生的预习,并明确指出:“预习是训练阅读的最主要的阶段。”这个观点,植根于他对语文学习活动的心理本质的深刻认识。他反对将语文教学视为师生之间简单授受知识的过程。简单授受的前提,“就是认为一讲一听之间事情就完成了,象交付一件东西那么便当,我交给你了,你收到了,东西就在你手里了。语文教学乃至其他功课的教学,果真是这么一回事吗?”(《大力研究语文教学,尽快改进语文教学》,1978年在北京地区语言学科规划座谈会上的发言)这种质疑,与当代建构主义学习流派对传统学习观的批判不谋而合。语文学习,尤其是文本阅读,是一种高级的心智活动,必须“多用自己的心力”,“要靠自己的力阅读,自己能力到几分,务必办到几分,不可专等老师给讲解。”他在多篇论述语文教学的文章中,一再强调要学生“动天君”,“可是实际下手得让他们自己动天君,因为他们将来读书必须自己动天君。”(《论国文精读指导不只是逐句讲解》)我们不难体会到,发挥学生的主观能动性,实现学生的学习主体地位,其实正是叶圣陶先生之语文教育观的一大要义。而高质量的预习活动恰恰是学生的主体性得以实现的关键因素。
“学生在预习的阶段,固然不能弄得完全头头是道;可是教他们预习的初意本来不要求弄得完全头头是道,最要紧的还在让他们自己动天君。他们动了天君,得到理解,当讨论的时候,见到自己的理解与讨论结果正相吻合,便有独创成功的快感;或者见到自己的理解与讨论结果不甚相合,就作比量短长的思索;并且预习的时候决不会没有困惑,困惑而没法解决,到讨论的时候就集中了追求解决的注意力。这种快感、思索与注意力,足以鼓动阅读的兴趣,增进阅读的效果,都有很高的价值。”(《论国文精读指导不只是逐句讲解》)预习的根本意图,不在于让学生彻底领悟所要学习的东西,而在于唤起学生的学习意向,以探索者的姿态来面对文本,消除疏离感,从而为课堂教学完成铺垫。学生在语文课上面对的文本,是经过自己咀嚼与思量的,不再与己无关,课堂教学也因此更容易吸引学生投入。而如果缺少了预习这一环节,学生们“从形式上看”,是“太舒服了”;可“从实际上说,他们太吃亏了,几种有价值的心理过程都没有经历到”——新课程三维目标中的“过程与方法”一维,似乎也可以从这个视角加以验证。
很多老师在教学实践中常常为课堂讨论之操作不顺所困惑,以叶圣陶先生的观点看来,这也是由于预习工作没有做好而导致的。“上课时候令学生讨论,由教师作主席、评判人与订正人,这是很通行的办法。但是讨论要进行得有意义,第一要学生在预习的时候准备得充分,如果准备不充分,往往会与虚应故事的集会一样,或是等了好久没有一个人开口,或是有人开口了只说一些不关痛痒的话。教师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只得不再要学生发表什么,只得自己一个人滔滔汩汩地讲下去。这就完全不关讨论的宗旨了。”(《<精读指导举隅>前言》)老先生在六十多年前所描述的现象,放到今天来看竟是如此熟悉和普遍,不能不令人感佩、深思。
那么,如何指导学生进行切实的预习活动呢?叶圣陶先生有过十分详尽的说明。他将完整的预习过程分为三个步骤:第一,通读全文,主要是掌握分段和标点,可以通过上课时指名通读来加以考察;第二,通过翻检工具书,摘抄释义,认识生字生语;第三,解答教师所提出的问题,掌握文章的内容和作法。对语文工具性的重视在叶圣陶先生毕生教育思想中一以贯之,他认为语文即是“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的合一,因此往往以掌握语言工具为出发点来审视语文教学方法,前两个预习步骤的侧重点十分鲜明地体现了这一倾向,也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而第三个预习步骤,对于我们当前新课程改革背景下的语文教学而言,倒确实显得很有大力继承与研究的必要。“学生应该知道而未必能自行解答的,却不妨预先提出,让他们去动一动天君,查一查可能查到的参考书。他们经过了自己的一番摸索,或者是略有解悟,或者是不得要领,或者是全盘错误,这当儿再来听教师的指导,印入与理解的程度一定比较深切。”“这一项预习的成绩,自然也得写成笔记,以便上课讨论有所依据,往后更可以覆按、查考。”(《<精读指导举隅>前言》)相比之下,如今大多数语文老师是将预习的内容看窄了,看轻了,仅仅停留在消除文字障碍、了解文章大意的层面上,事实上是没有把预习环节作为语文学习活动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来看待。倘能就一课的学习重点设计具体而微的问题,督促学生自主分析思考,得出初步结论,而使课堂成为他们分享体会、交流思想、验证结论的阵地,如此,是否能更为接近语文学习的本质呢?
叶圣陶先生关于“预习”的种种论述,虽距今时日久远,某种程度上,却还能给二十一世纪的语文教师带来醍醐灌顶的启示。不得不承认,真正科学的改革往往都是在继承的基础上进行的。老一辈教育家筚路蓝缕所开创的沉甸甸的传统中,蕴藏着丰富的真知灼见。那些智慧与心血的结晶,有着穿越时空的力量,与我们的当下息息相通。无视它们,遗忘它们,将是我们最大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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